周德宇：TikTok对美国最大的威胁，是它还没有被美国完全掌控
【文/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周德宇】
当地时间3月23日，TikTok的CEO周受资在美国国会接受议员们的质询。虽然这场听证会事先张扬了很久，但大概率不会有什么超出预料之外的新东西。因为这本质上不过是一场长达数年的公开抢劫案的一步“走过场”罢了。
虽然明面上，美国官方给出的理由是担心TikTok的数据安全问题，但大家都明白，这个理由属于欲加之罪。比如前几天，美国政府威胁字节出售TikTok业务，否则就要进行封禁。这就属于吃相难看了。
正如TikTok自己辩解的那样，出售业务改变所有权，并不解决数据流向的问题。难道换个股东，TikTok的数据就会被神奇地加上一层美利坚爱国防火墙吗？美国政府提出这样的威胁，到底是真的关心美国用户的数据，还是关心TikTok的所有权，可谓一目了然。
当然，虽然把TikTok遭遇的风波总结为美国掠夺中国的一桩抢劫案没什么问题，但具体的细节还是有必要多说两句的，毕竟美国本身也不是铁板一块，各个利益群体想要抢的东西也不一样。为什么是TikTok被抢，为什么能拖到现在，都跟美国各方想要什么有关。
民主党政府打着什么算盘？
我们先回忆一下，最早提出要封禁TikTok的，是特朗普政府以及共和党人，而民主党大部分人当时是反对的，为什么呢？
一方面，临近大选，民主党当然要秉持“凡是共和党支持的，我们就要反对”的心理。而另一方面，TikTok的主要用户是美国年轻人——也就是民主党的主要支持者，封禁TikTok显然有损民主党自身的政治利益。
这两年来，民主党在TikTok上有不少动作。比如去年民主党官方账号入驻TikTok，天天发一些不明所以的沙雕视频给拜登政府歌功颂德：
去年中期选举之前，拜登还专门邀请了TikTok网红们到白宫访问，希望他们能够调动选民积极性：
所以表面上看，民主党政府应当是TikTok一边的。但近年来的现实是，民主党议员逐渐和共和党一样开始反对TikTok，而拜登政府也开始考虑要封禁TikTok……难道民主党不担心封禁TikTok带来的负面影响吗？
当然担心。但民主党的如意算盘是，他们根本不打算真的封禁TikTok，而只是用这一招来威胁字节交出TikTok，让TikTok在自己人的掌控之下罢了。对于TikTok来说，出售好歹能有点钱，被禁就一无所有，你说他们会选什么？
更何况从一开始，TikTok就没有显露出跟美国政府斗争到底的想法。
TikTok有什么筹码？
当然，客观地说，TikTok本身是没什么筹码的。美国本土都很少有公司能斗得过政府，更何况他们一个外来户。虽然封禁TikTok只是威胁，但这个威胁之所以成立，是因为民主党真的封禁了TikTok也不至于翻车。
首先，TikTok的唯一筹码——在TikTok最为活跃的美国年轻人用户，并不影响政治大局。TikTok一大半的美国用户是年轻人，而四分之一的TikTok用户更是未成年人。年轻人本来就是投票率低的群体，而未成年人更是连投票权也没有，他们的政治影响力不能说一点没有，但是完全可以牺牲。
其次，美国用户不可能真的对TikTok有什么忠诚度，不至于为此反水。TikTok只是个平台，倒了之后再换一个就完了，TikTok的网红们也一直都有着跑路其他平台的计划。在党派极化的大背景下，民主党只要不是太离谱，年轻人肯定不会叛逃到共和党。而只要给予合适的替代品，那些年轻人就会忘了民主党禁过他们热爱的TikTok。
最后，其他美国科技公司一直有着接盘TikTok市场份额的计划，他们本质上是欢迎封禁TikTok的。如果能够直接收购TikTok那当然最好，但即使是封禁，也是帮他们解决了一个重要的竞争对手。
比如facebook，嘴上说着封禁TikTok是危害言论自由的漂亮话，实际上在偷偷地花钱雇人抹黑TikTok：
这也是为什么TikTok虽然能够靠游说苟活一时，但难以长久的原因之一。你能游说美国议员，想要你死的美国竞争对手就不会了吗？你能斗得过这些地头蛇和美国两党的金主？
所以，如果我们认真设想一下美国政府如果真的封禁了TikTok会怎么样，就会发现民主党其实损失不会太多，甚至可能有意外收获。
反对TikTok的人，在反对什么？
反过来讲，如果民主党坚持保护TikTok，他们会有什么损失呢？他们会损失TikTok反对者们的选票。根据这个月最新的民调显示，整体上将近一半的美国人（49%）支持全国封禁TikTok，而反对者只有42%。而在两党最为看重的独立选民中，支持封禁的占了50%，反对的则占了43%：
无论如何，封禁TikTok是一项有着一定民意基础的事情，而这个民意主要来自于两方面。
第一重，是从TikTok本身的短视频属性出发，将TikTok视为毒害美国青少年的洪水猛兽。其实这个观点不难理解。就好像在国内，抖音短视频成瘾是个引起很多争议的话题，抖音用户的“无脑”形象也一直处在互联网鄙视链的底端。
同样的道理，TikTok在美国的名声也好不到哪儿去，TikTok的软件被视为电子毒品，而TikTok的用户也被视为沉迷毒品的弱智。像“电子可卡因”、“电子芬太尼”这样的指控，经常能够在媒体和政客口中出现：
因此，封禁TikTok的第一重压力，还是很好理解的。但第二重压力，就有美国特色了，也就是反华的压力。
众所周知，在美国两党的共同煽动下，美国的反华情绪在近年来是一路高涨的。而这一路高涨的反华情绪，也自然反过来会要求两党政客们继续反华。在政治极化的当下，美国两党少数能够团结起来的议题，就是反华。谁都想利用反华议题，谁都不想被指控为对华软弱。
所以当我们看到美国人对中国的负面情绪达到历史新高，绝大多数美国人将中国视为国家威胁的时候，来自中国的TikTok，在政客们的煽动下，自然也被主流美国人视为洪水猛兽：
当然，在几年前美国人是不在意也不知道TikTok来自中国的。但随着这些年美国政客们的炒作，TikTok必然会跟中国绑定在一起，即便张一鸣强调一万遍字节是全球公司，有“火星视角”，也无济于事，这事儿他说了不算。
本质上讲，TikTok是不是美国的威胁，就跟中国是不是美国的威胁一样，美国认为是就是，跟另一方如何辩解没有一丁点关系。
TikTok对美国的真正威胁是什么？
那么， TikTok到底对美国有没有威胁呢？没有，但也有。
在政客们对TikTok的诸多指控中，最让他们担心的，除了数据安全，还有舆论控制。在他们看来，TikTok是“特洛伊木马”，是中国控制美国舆论进而控制美国人思想的重要工具：
前几天，FBI局长谈到TikTok威胁的时候，甚至给了一个具体应用场景，就是一旦中国打算统一台湾，就会使用TikTok来影响美国舆论。
但他们为什么会确信TikTok可以影响美国的舆论和思想呢？因为他们自己就干过。
比如去年俄乌冲突刚刚全面爆发，白宫就火速召集TikTok的网红们，给他们灌输了关于这场冲突的美国官方口径，指示他们领会精神，将官方认可的信息传递给千家万户：
当然，不只是俄乌冲突，拜登政府跟网红们在诸多国际国内议题上都有着合作。所以对于TikTok在舆论场上的威力，美国政客们是很清楚的。而他们最怕的，就是TikTok这样强力的工具，被掌握在中国手中。
问题是，TikTok真的被中国用来影响美国舆论了吗？显然没有。
我们如果翻遍美国政客对TikTok的指控，就会发现他们没有尝试提出过任何实质性的证据，而只是从一种整体的假设的层面，强调TikTok对于美国舆论的影响。
反过来想，假如TikTok真的影响了美国舆论，那不光政客们很快就会揪出反面典型，将“通中”水军一网打尽，TikTok也早就会被封禁，拖不到现在。
所以，指望着TikTok来重塑中国形象其实不怎么靠谱。一方面是TikTok千方百计想着避嫌跟中国划清界限，根本没有尝试过去影响美国舆论；而另一方面，如果TikTok真想这么干，那美国政府就真的不会放过他们了。
但TikTok真的没有影响中国形象吗？也不一定。
比如最近刚好有篇论文研究了TikTok如何影响中国形象，给出了一些初步的结论：
虽然在TikTok上关于中国的内容只是少数，关注相关内容的用户也是少数，但是这些TikTok上的中国视频，确实和用户对于中国的良好印象有着相关性。
虽然这论文还比较初级不算什么权威研究，但是逻辑上我觉得是说得通的。重要的是，跟西方传统媒体不一样，TikTok是一个专注娱乐的平台。传统西方媒体上关于中国的内容往往偏政治化，也就更容易带有负面信息。而抖音作为一个娱乐平台，关于中国的内容自然是更加轻松愉快的吃喝玩乐主题，也就往往带有正面或者至少中立的信息，更容易让用户对中国产生好感。
如果要找佐证的话，美国年轻人对中国的好感相对来说也确实比其他年龄段高一些，他们对于中国威胁论也没那么关心。比如，当美国越来越多的学校以国家安全为名禁止TikTok的时候，很多美国学生的第一反应是用VPN绕开限制，而不是真的关心中国威胁。
2020年一个有趣的民调也显示，当得知美国政府准备封禁TikTok和其他中国社交媒体的时候，四分之一的美国“Z世代”年轻人（1995年到2010年左右出生）甚至打算更多地使用这些软件：
不过同样的结论未必适用于当下，毕竟2020年的美国是特朗普执政，他本来就跟年轻人关系不太好。TikTok对于美国年轻人认识中国到底起了什么作用，有没有因果关系，还需要更多的研究。
无论如何，如果把所有这些结论稍微引申，不严谨地推论一下，也许我们可以认为，只要是一个不关心政治的中立社交媒体平台，不去主动地带中国的节奏，其实对中国的国家形象都是有好处的。
如果我们再引申一下，也许TikTok对于美国最大的威胁，也正在于它不关心政治的中立性，也就是在于它尚未被美国政府完全掌控。
美国反华政客害怕的，从来不是TikTok做了什么，被谁控制，而是TikTok没做什么，没有被谁控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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